三十二、慧開禪師
無門慧開(1183-1260)宋末元初是具有名望的禪師,是萬壽月林禪師的弟子,屬臨濟下十九世。他因參無字公案,寢食難安,累了倚柱稍眠,不敢廢參。一日,在法座邊,忽聞齋鼓聲有省。
從參話頭而破參,一番辛苦才明白大慧宗杲(1089-1163)的慈悲,因此極力提倡參話頭,立有《禪箴》,提醒世人莫落空亡,尤其痛砭默照邪禪。豈知千年之後,尚有法師讚揚默照是高級禪,自己又不懂得參禪心要,誤人悟緣,眾盲跟隨,幾乎斬斷了禪脈。《禪箴》:
循規守矩,無繩自縛,縱橫無礙,外道魔軍。存心澄寂,默照邪禪,恣意忘緣,墮落深坑,惺惺不昧,帶鎖擔枷,思善思惡,地獄天堂,佛見法見,二銕圍山,念起即覺,弄精魂漢,兀然習定,鬼家活計。進則迷理,退則乖宗,不進不退,有氣死人。且道如何履踐?努力今生須了卻,莫教永劫受餘殃。
宗門《無門關》是無心之作,共四八則,通曰《無門關》,「若是箇漢,不顧危亡,單刀直入,八臂哪吒攔他不住,縱使西天四七,東土二三,只得望風乞命,設或躊躇,也似隔窗看馬騎,眨得眼來,早已蹉過。」
頌曰:大道無門 千差有路 透得此關 乾坤獨步
蓋除真參不可能真悟,有耕耘才有收穫,不可怕辛苦,坐望天掉長壽果,因此將禪師拈提,做更徹底的公開,希望有緣人能奮志奪關,關雖無門,盡天地是個門。
三十三、霹靂手段
做為一位真正的禪師,要誠實地將本分事接人,其餘盡是戲論。這股誠實緣自內證的般若,曖曖內含光,隨宜說法而已,凡所說的無非去黏解縛,並無理論。這是禪門的特色,因為「凡有言說,皆無實義。」
例如彌光和尚在大慧宗杲座下參禪,宗杲是怎樣老婆心切地痛下針砭,為弟子解縛去黏的,精采得很:
慧曰:「汝在佛心(和尚)處所得者,試舉一二看。」光曰:「佛心上堂拈普化公案曰:『佛心即不然!總不恁麼來時如何?劈脊便打,從教遍界分身。』」慧曰:「汝意如何?」曰:「某不肯他後頭下個註腳。」慧曰:「此正是以病去法。」光毅然無信可意。慧曰:「汝但揣摩看。」光竟以為不然。
經旬,因記海印信公拈曰:雷聲浩大,雨點全無。光始無滯,趨告慧。慧舉道者見琅邪并玄沙未徹語詰之,光對已,慧笑曰:「雖進一步,只不着所在,如人斫樹根,下一刀則命根斷矣!汝向枝上斫,其能斷命根乎?今諸方浩浩說禪者,見處總如是也!何益於事?其楊岐正傳,止三、四人而已。」光慍而去。
翌日慧問:「汝還疑否?」曰:「無可疑者。」慧曰:「只如古人相見,未待開口,已知虛實;或聞其語,便識深淺,此理如何?」光悚然汗下,莫知所詣。慧令究「有句無句」話。
慧過雲門庵,光亦侍行。一日問曰:「某到這裡不能得徹,病在甚處?」慧曰:「汝病最癖,世醫拱手,何也?別人死了不得活,汝今活了未曾死,要到大安樂田地,須是死一回始得。」光疑情益深。
後入室,慧問:「喫粥了也,洗缽盂了也,去卻藥忌,道將一句來!」光曰:「裂破。」慧乃振威喝曰:「汝又說禪也!」光即大悟。(《大明高僧傳‧卷六》)
這則公案裡面包含了三個公案。禪師啟發弟子的禪機,有時是隨機遇緣,一言一行中打開弟子的心窗,真如閃電光、擊火石般地迅速,所謂啐啄同時,奇妙難言。一般都先參公案以撻伐弟子的執著為主要方便。
彌光和尚在佛心和尚下參禪,佛心舉揚興化振鐸的故事,要弟子深探言外之意,追索興化為什麼拿著鈴子,過街轉巷,開口說:「聽到了嗎?聽到了嗎?」
興化和尚協助臨濟祖師開創臨濟宗,是一位得道高僧,卻非常謙遜,潛行密用,不講大法,搖著鈴子過街轉巷,裝瘋賣傻,就是要找一個聽得懂鈴聲的人。
佛心和尚舉揚這個公案,一樣謹守禪宗的門庭設施,不予說破,運用另一種方式來回答:「要是我呢?才沒有什麼閒工夫到處搖鈴招搖,乾脆遇到人着實劈拳便打他一棒,那才不辜負宗門的家規,也教他遍界分身。」
彌光當下鴨子聽雷似地不了解興化與佛心的慈悲心腸,總認為他們有些賣弄,怎麼能夠啟發弟子的禪緣呢?宗杲苦口婆心地提醒他:「這是以病去法的作略,很高明的手段,你們要好好揣摩言外之意。」
彌光和其他的人一樣,總相信有什麼佛法可以讓人開悟的,高僧就該有高深的佛法可以開示,可以解開心裡頭的疑問,如果搖鈴、棒打可以讓人開悟,絕對是開玩笑的絕活。我們每天生活中太多太多的困擾,睜眼打拚就為了生活,禮佛聽法才可以讓心裡填充精神的清涼,何苦再被人打一棒、聽聽鈴聲呢?這算什麼佛法呢?
大慧宗杲是過來人,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,一般人總認為一定有什麼高深的佛法,佛法不是那麼容易了解的。他年輕時剃髮,就為了追求一個高深的佛法。有一天,他靈光一閃:佈大未開悟前從各種宗教學習各種神理,最後感到這些神理畢竟只是理論的建構,不能和生命結合起來,理是理,生命是生命,兩碼子事,毅然摒棄了這些神理,在菩提樹下苦思與生命共鳴的是什麼?終於睹明星而悟道。佈大在菩提樹下為我們演示的法,應該是脫離理論的呀,所以宗杲掩下門扉,貼上一張紙條:再多的道理都不能彈動我的心絃,佈大目睹明星而悟道,悟什麼呢?我要遍歷叢林參禪去!
彌光不能了解祖師禪的用意,一語道破反而阻礙了他尋找那個關鍵點的機緣,留個空間給他去碰吧!
彌光被宗杲一損,就集中精神去思索:為什麼興化要搖鈴?為什麼佛心要提棒即打?有一天讀到海印信和尚的一句拈提:雷聲浩大,雨點全無。福至心靈,即刻把握那瞬間的心靈變化。
他馬上拜見恩師,申述心得。大慧將靈雲一見桃花而無疑的公案提起來討論,為什麼玄沙和尚說靈雲未徹呢?彌光有了深刻的領會,知道關鍵在哪裡,答得不錯。其實那是理會,一樣未徹呀!
大慧就慈悲地向他說:「我們砍樹,要從根部砍起,如果盡在枝條上砍,樹幹還會長出枝葉。你說的,和現在一般禪師浩浩說禪沒有兩樣,都是一種見解,一種理論而已,與生命沒有關涉,破不了生死關。你要知道,我們楊岐一派承傳到現在,看來興盛,其實能夠獲得正傳,接得衣缽的也不滿三、四人而已。要好好努力呀!」
搖鈴、棒打的頃刻間,一個人頓失念頭,一片空白,就是「雷聲浩大,雨點全無」,道理容易明白;但理論如何好,都是相似,般若除非親證,仍然似是而非。於是有些人就說,禪就是要把握那個空性,放下所有念頭。
什麼方法可以把握那個空性呢?聰明人就發明一套打坐的方法,從數息而歇心,從止念而放空。有人說只那空靈的覺性就是開悟。可是他沒有把握,起坐的時候,要學人把「吃茶去」當話頭參。這種既打坐又參話頭的方法,日本與國內都相當流行,真讓人不了解這兩者怎樣連結呢?既打坐又要參話頭,孰先孰後?孰輕孰重?
有一位有名的禪師,雜揉天台止觀而舉行打禪三、禪七的方法,進行「禪修」,要人忘記身體,忘記自然,只一念明覺。後來他又發現不對勁,因為這個空性在起坐以後就沒有了,吃飯、拉屎時也沒有了,開口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了,所以趕快更正:這還不是開悟。
怎麼辦呢?繼續打坐吧!忘掉自己、忘掉自然,最後要看見「空性」,人與自然無二無別,這才是大悟。
其實,這些都是跟自我意識捉迷藏,古德稱為「墮在無事甲裏」,又稱:「在黑山鬼窟裡做活計」。他的說法讓人心動:與自然合一,看到空性。他的確誤會了古德所謂「終日吃飯,未曾咬著一粒米」的境界,硬塞上一句「看到空性」圓夢。
大慧宗杲知道這個弊病,所以特別叮嚀彌光:還早呢!繼續參「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」這句話頭吧!
「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」是什麼?藤是蔓生植物,只能攀附在他物上生長,正如有佛法、無佛法,都是我們的意識作用,攀附在這個身體而生的。
一些禪師以為打坐就是「教外別傳」,就是「不立文字」,所以敦促弟子在禪堂上打坐、練心,最後忘掉自己,與自然合在一起,誤以為這就是看見空性,就是開悟,大家也樂於打這種禪七而不疲。請問:離開了身體,悟的空性在哪裡落腳?六祖早就說過了:「不見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;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。又說:「住心觀淨,是病非禪;常坐拘身,於理何益?聽吾偈曰:生來坐不臥,死去臥不坐;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?」(《壇經‧頓漸品》)
這是現代人學禪面對的窘境,被這些流俗阿師牽著鼻子走,何能開悟?
彌光既然認真參禪,當然不能忽略師父的教言,牢抱在心中琢磨、研究、推求……,就是不得要領。一再懇求師父捅出他的困惑。經過一段時間的參研,大慧才告訴他:「你的弊病在聰慧伶俐,群醫無法去掉你的毛病。要知道,別人死了不得活(生死不悟),汝今活了未曾死(牢抱一個法,怕掉了它),要到大安穩田地,須是死一回始得!」(山窮水盡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)
彌光當然無法了解那句「他人死了不得活,你卻活了未曾死」的意思,疑情益深,終日恍恍惚惚地,打不破謎底。
禪師太偉大了,就在言談中讓彌光要死不死的,咬著這句話不能消化,愣愣傻傻地,就像死人一樣。直到時機成熟了,大慧問他:「喫粥了也,洗缽盂了也,去卻藥忌,道將一句來!」彌光無可迴避,潛意識一湧就說:「妄念裂破了!」悚然無主。
好個大禪師,大慧振威大喝:「你又說什麼禪呢?」彌光頓然大悟。怎樣大悟呢?沒有別的,就是:
「雷聲浩大,雨點全無!」
這是禪師大喝一聲的霹靂手法,那種景致非常奇妙,而且非常可貴,沒有這個經驗,想念還如雨絲綿綿呀!
宗杲的一喝是「雷聲浩大」,彌光的心靈狀態是「雨點全無」,禪德稱為啐啄之機。做個真正的禪師,要有這個霹靂手段與本領,才是具眼善知識,不然仍然是流俗阿師。
這裡,可以看出什麼是「活了不能死」,是相似般若,透過「死了才能活」的考驗,以證真實,才有受用。我們才能體會一位禪師開發弟子的般若智慧,是如何地辛苦,如何地賣力,慈悲與人性之光流露無餘!
你喜歡打禪三、打禪七,再來個七個禪七,還是死在蒲團上。也許你會在座上聽禪師的開示感到法喜充滿,寧靜中自我發現,但那 是一般的禪定,不是禪宗的禪定!
現代談參禪,少的是沒有霹靂手段的禪師,少的是不怕艱苦磨鍊的弟子,沒有了啐啄之機,何來箭鋒相拄?禪風不振,禪師與弟子都要負起責任!
沒有「雨點全無」的坐禪,只是搜捕那個彷彿的全無,是你的意念與意識在捉迷藏而已!從此要再深究「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」,再究「樹倒藤枯」(見附註)如何?修行永無止境!
【附註】
《五燈會元•疏山匡仁禪師》
師(疏山匡仁禪師)聞福州大溈安和尚示眾曰:「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。」師特入嶺到彼,值溈泥壁,便問:「承聞和尚道,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。是否?」溈曰:「是。」師曰:「忽遇樹倒藤枯,句歸何處?」溈放下泥槃,呵呵大笑,歸方丈。師曰:「某甲三千里賣卻布單,特為此事而來,和尚何得相弄?」溈喚侍者,取二百錢與這上座去。遂囑曰:「向後有獨眼龍為子點破。」
在溈山次日,上堂,師出問:「法身之理,理絕玄微,不奪是非之境,猶是法身邊事,如何是法身向上事?」溈舉起拂子。師曰:「此猶是法身邊事。」溈曰:「如何是法身向上事?」師奪拂子,摺折擲向地上,便歸眾。溈曰:「龍蛇易辨,衲子難瞞。」
後聞婺州明招謙和尚出世,謙眇一目,徑往禮拜。招問:「甚處來?」師曰:「閩中來。」招曰:「曾到大溈否?」師曰:「到。」招 曰:「有何言句?」師舉前話,招曰:「溈山可謂頭正尾正,祇是不遇知音。」師亦不省。復問:「忽遇樹倒藤枯,句歸何處?」招曰:「卻使溈山笑轉新。」師於言下大悟。乃曰:「溈山元來笑裡有刀。」遙望禮拜,悔過。
三十四、風幡公案進一解
風幡公案我們乾脆以絕對意識與相對意識來說明比較清楚。我們在二元世界裡,避免不了相對意識的作用,由於心識與外緣的風幡聯繫,產生根塵相對,才有風動或幡動之爭,這一爭也是心識作用。心識作用是沿著相對的線軸而運動的。
在絕對意識裡,心意識與風幡只是一種簡單的接觸,一個極簡單的影像,不會產生相對運動意識,所謂動或不動是二元世界的現象。
六祖借風幡之動的爭論來點醒大家:著相才有動不動之爭,不著相的絕對意識中,沒有相對的運動,以說明涅槃的實相。有人這樣地作了一個拈提,不拈還好,拈提之中,更令人撲朔迷離了:
六祖對二僧淨辯風動幡動,告以不是風動,不是幡動,是人心動。到了巴陵和尚就翻案說:「不是風動,不是幡動;既不是風幡,又向什麼處著?有人為祖師出氣,出來與巴陵相見!」到了雪竇和尚又更翻案說:「風動幡動,既是風幡,又向什麼處著?有人為巴陵出氣,出來與雪竇相見!」後來野堂普崇禪師舉上示眾,唱云:「非風非幡無著處,是風是幡無處著。遼天俊鶻悉迷蹤,踞地金毛還失措。呵!呵!呵!令人轉憶謝三郎,一絲獨釣寒江雨。」佛心才禪師頌云:「指出風幡俱不是,直言心動亦還非。夜來一片寒溪月,照破儂家舊翠微。」
今姑以臨濟的四料簡法作一個解釋:說風動幡動,是奪人不奪境(存境泯心);說不是風幡動是心動,是奪境不奪人(存心泯境);說風幡心動都不是,是人境俱奪(泯心泯境);說風幡心動都是,是人境俱不奪(存心存境)。既然俱奪俱不奪,到了「不存不泯亦泯亦存」地步,還能問個「向什麼處著」麼?(東方學院:《六祖壇經註解》,頁51-52)
上段中引用了很多禪師的拈提,其實完全沒有意義,只是提醒我們:論風動、幡動或心動,如果不能當下見性,都是言詞交鋒,落在公案的討論上,只贏得一場熱鬧。所以普崇禪師才感慨地說:「遼天俊鶻悉迷蹤,踞地金毛還失措。」任你有什麼聰明才智解公案,解得地遠天高,也是一隻遼天的俊鶻衝上天,找不到著力點,而真正開悟的禪師猶如踞地金毛獅子,看得驚慌失措,怎麼也不知如何提醒這些人。
現在又出現一隻俊鶻,把臨濟的四料簡拿來附和拈提,又有什麼幫助呢?都是文字遊戲,迷失在文字障中不知落處。
公案是用來參的,不是用來解的。大家看解公案的書看多了,心中留下一個似是而非的悟境,以為這是悟。這個悟是心意識的推測,是邏輯上的歸納,不能開悟,因為大家只落在義理上,沒有那個突破相對意識而呈現出來的絕對意識,還是停留在相對意識上,反而障礙了悟道的努力,拿個相似悟當著悟,沒有剎那間那股心靈上非常妙的震盪。故佛心才禪師說:「夜來一片寒溪月,照破儂家舊翠微。」
風幡公案之後,六祖對印宗法師說:「惟論見性,不論禪定解脫。」禪的參就是要見性,見什麼性?見自性。自性是什麼?就是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」,那是純粹的客觀意識,是純生命的覺性。所以六祖又說:「佛法是不二之法。」又說: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。」佛性是無二之性,當然是「無我相,無人相,無眾生相,無壽者相」,當然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」。在絕對意識中,才能展現「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」的氣勢,湧現離執禪定的三昧真味。
我們論風動、幡動或心動,都是相對意識的作用,所以才見到諸相,諸相宛然。我們修行人,如果不能擺脫相對意識的拘束或糾纏,說什麼到了「『不存不泯亦泯亦存』地步,還能問個『向什麼處著』麼?」都是相對概念的文字遊戲。
我們要怎麼進入不二?當然要以絕對意識為主。相對意識只有二元的對立,當然要一分為二,二分為三,不斷地對立與分裂!
當我們以相對意識看這個世界的時候,相對的意識鼓盪之下,當然有你我,有是非的概念產生。看到一個人,一定先分是男女?是熟識非熟識?種種二元概念自然從心裡湧出。
有人就學寒山:不理他,不管他,放下他,就好了。請問:不理他,不管他,放下他,不就是相對意識中產生的自我優越感嗎?那不是隱藏著更強烈的我執嗎?
有人會說隨時提著天下一家親的想法,就能達到不二了。這不是強烈意識控制嗎?猶如拿石壓草,讓雜草不能冒出頭來就好了。這種勉強的念頭,說清了,還不是內心愧疚的轉移?佛洛伊德先生講的心理學入骨三分。
只有出現了純粹客觀意識指導下的意識,才不會有人我的對立,才不會產生不自然的反應。在純粹絕對意識中,當下即解脫,當下無分別心,不是禪定嗎?
有人又說:只要修破瓦法成功,神識可以從百會穴出入,自由遨遊,與諸佛菩薩把手共行。聽起來令人羨慕不已,還請來高僧作證,真是迷途不知返呀!在人我皆無,人人即我,我即人人的大千世界,哪有什麼神祇?什麼佛菩薩?那些都是心識造出來的相,「凡所有相皆是虛妄」,法也是心識作用,世界是心識作用,你到自己心識創造的虛擬世界遨遊,還有什麼殊勝呢?
三界虛幻,唯是一心。
不要輕看風幡公案!
你有現在的時間與空間,所以有風動、幡動、心動。
你的時間劇場又留下過去那段時間,那個「動」的時間之流。時間與永恆不能同時擁有,那是二元的相對意識世界!
三十五、閒話六祖的見性
一、聞經開悟
很多人解《六祖壇經》,必言六祖聞人持誦《金剛經》而開悟,是解悟,非真悟。請問:六祖不識字,沒有持誦過《金剛經》,只聞持誦聲,怎麼「解」?
香嚴飽讀經書,在百丈座下二十年,怎麼也不開悟,直到以瓦擊竹,碰然一聲,為什麼會開悟?虛雲和尚多年修行,直至「杯子撲落地」,碰然一聲,才得「虛空粉碎」而開悟,為什麼?
香嚴與虛雲是觸機逢緣,反聞聞自性的,開悟的心靈狀態時間比較短,不像六祖聞人誦經,時間較長,一直落在非常特殊的心靈狀態中。他慧根獨明,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不可思議境界,值得研究。如果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,還會以為得了「老人痴呆症」,驚惶失措。
不懂禪門奧秘,又沒有開悟經驗的人,自然不懂其中曲折。六祖每每提醒我們,如法持誦《金剛經》即得見性,豈是虛語?《金剛經》:「此經義不可思議,果報亦不可思議」,豈是妄言?
的的確確,見性那刻的奇妙,恍如老人痴呆症,失去了記憶,失去了思索力道,傻傻地。禪門把葉公畫龍拿來比喻,葉公愛畫龍,龍受感動,一日現身,葉公見到真龍反而嚇呆了。這是很好的譬喻,會的人當然知道其中曲折。
為什麼如患老人痴呆症?照見五蘊皆空也。
如果六祖沒有見性,面見五祖弘忍時,怎麼會說:「弟子自心,常生智慧;不離自性,即是福田」?一般人皓首窮經,都在道理上繞來繞去,未見性,自然不懂「不離自性」的困難。你看瑞巖師父,為了不離自性,每天早起坐在大石上,自我提醒:「主人翁啊!噢,是的。醒醒吧!不要被人言語行為欺瞞,失去了自性!」不離自性的前提就是見性,沒有見性何來不離自性?
弘忍深知意趣,所以要他到槽廠舂米、做粗工,也不用禮佛做功課。為什麼?要考驗六祖,在做苦工的時候是否也不離自性。
舂米既辛苦又單調,惠能身材不高大,體重太輕,腰間必須綁個大石來增加重量,這時候的惠能在工作中保任般若,像古德躲在深山幽谷中一樣。一舂米就是八個多月,從來沒離開過槽廠,連大殿都沒上過一次。
佛教界有一件事非常重要:我們要從此生死輪迴的現象界,超越到菩薩界才能避免輪迴,依據的是什麼?很多人都以為靠的就是佛法。而佛法是什麼呢?是佛學、是般若慧、是大智慧、是禪定、是放下貪瞋痴、是放下一切……;但只有禪宗告訴我們是自性,就是摩訶般若,將我們的心態恢復到自性般若中,所以說:「見性成佛」。
二、言下自見本性
弘忍為了選得衣缽傳人,以偈明心,神秀還落在看心看淨的舊傳統,不能為禪宗開創一個新的格局。先前,弘忍講過:「見性之人,言下須見,若如此者,輪刀上陣,亦得見之。」現在又向神秀說:「無上菩提,須得言下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,不生不滅。」換句話說,必須當下擺脫掉相對意識心而頓入絕對的心靈狀態,才符合禪宗的「直指人心」的直指,頓悟得不生不滅的自性。
五祖弘忍又說:「於一切時中,念念自見,萬法無滯;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,如如之心,即是真實。」(《壇經‧行由品》)這句話 對研究禪宗的人太重要了。修行的過程要達到「念念自見」本性,不可以說時有,不說時就沒有,有了斷層,即「須臾不可離也」,萬緣萬境,絲毫不受影響。是修行的重點!
現在禪堂時興打坐,從數息、歇息到歇心,就以為獲得空性,自鳴得意。一旦離開座位,總得與人談話、吃飯、喝茶啊!怎麼打坐時那個清淨心不見了?為什麼?因為他們並沒有真見性,沒有頓入絕對心境,當然不明白要保持什麼樣心態才能隨緣不變,不變隨緣。變成打坐時是聖人,離座時是凡夫,時時做角色的互換。
這些都是神秀的短處,他必須借「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」,時時在修行,時時在奮鬥。請問:當人睡著了,如何「時時勤拂拭」呢?主人公在哪裡呢?
六祖只說:「本來無一物」,一切從空裡來,一切又回歸空裡去,簡單扼要,好像中天,一輪赫日,萬般光芒,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。沒有人也沒有佛,沒有法也沒有修行,有的話,都是自己捏造出來的。
石破天驚啊!眾神訝口無言啊!法爾如斯啊!
弘忍高興地拿起鞋子把它擦掉,對大家說:「也未見性」,但是難掩飾內心的激動與高興!他感謝佛天疼愛中華大地的兒女,將這位高貴的聖人賜給五祖,要他發揚禪宗!
有人不懂其中的秘密,總喜歡賣弄聰明。說「本來無一物」是落於空,是頑空,沒有真正開悟;五祖不是說:「也未見性」嗎?又說,必須到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才是開悟,大徹大悟。
真是依文解字,三世佛冤!「本來無一物」直接觸碰了威音王以前的世界,那個沒有人類、神佛、太陽系、銀河、宇宙的世界,是什麼?不要落入概念或想像,任何想像或概念都是意識作用,威音王前沒有生、沒有死。佛法只說「法法何曾法」、「無法法亦法」而已。這句話是六祖開創中華禪的金剛王寶劍,把所有的概念都斬卻了!
五祖向大眾說:「也未見性」,目的在保護六祖。六祖不識字,也沒有佛學基礎,是雜作下人,不孚人望,大家一定不服氣。必須韜光養晦,必須擇機而出,當時不能出頭啊!一出頭,誰服他?天下大亂了。
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是帶著衣缽走的。五祖向他說:「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;無情既無種,無性亦無生」,衣缽可有可無,但要承擔起「有情來下種」的神聖責任,這是付法,法不能斷,要延續下去啊!
三、付法的重責大任
付法之後,弘忍又講了一句禪宗的無上密,無上瑜伽:「法則以心傳心,皆令自悟自解。自古佛佛唯傳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。」
很多人不知道「以心傳心」,或者根本不相信「以心傳心」,頂多以為從公案推得符合自己的心意,就是以心印心;把自己的見解符合經義就是開悟,就是以心印心。蓋冬瓜印,自己刻的,不是佛祖心印。
俗語說:如入芝蘭之室,久而不聞其香。一位大成就的祖師有如一個大太陽,你進入了他的磁場範圍,就像太陽的輻射熱漸漸地浸入你的身體;他高貴而純潔的心靈,散發著溫熱的輻射光,掃掉蒙蔽在你心上的塵垢,讓你自然而然地沉浸在無垢的光世界裡。那時候,空空朗朗,無思無為,沒有什麼記憶、也沒有什麼念頭,只留下一顆純潔而溫暖的心。
現在我們這麼講,大家一定不服氣,說那是神秘經驗,是外道,不可能!抵死不相信。難道《壇經》的話是假的嗎?《金剛經》:「若復有人,得聞是經,信心清淨,則生實相」,不是實語嗎?
當弘忍半夜為惠能講《金剛經》,至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惠能展現了「本來無一物」的心境與弘忍的「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」的心境融合在一起,猶如明鏡相照,清澈一片,這不是心心相印嗎?這才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。
惠能根器太好了,當初他聽人持誦《金剛經》,不懂經義,只懂得一陣陣的法音傳進耳朵,當時即得見性。因為《金剛經》是法體經,聲音陀羅尼掃掉了惠能心上的污垢,心光乍現,惠能懂得可貴。不像神秀,弘忍明明說:「無上菩提,須得言下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」,明明白白地當面傳心,神秀無法承擔,當然不得衣缽。
這是根器與慧力的問題。
四、以心傳心是無上密
惠能得法,南遁途中被惠明趁及,時間緊迫,在「不思善,不思惡」的時候,要惠明往內心看看:「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?」這是直接傳心,言下識得本心。惠明初嚐法味,當然會懷疑:「上來密語密意外,還更有密意否?」六祖向他保證:「汝若返照,密在汝邊。」要他反觀自照內心,冷暖自知,不是「密在汝邊」嗎?即禪宗的「見性成佛」。
菩提自性不從外得,就在我們的內心中、就在我們生命裡。神秀時時勤拂拭,不是為了勿使惹塵垢嗎?這是漸修漸證,永遠地追求,很辛苦,是次第禪。
以心傳心是最上乘禪,「言下自見」、「覿面相呈」,最初的也是最後的。見性的心靈狀態和大徹大悟後的心靈狀態完全相同,本質完全相同;參禪就是為了自悟自解;破參就知道什麼是以心印心。
為什麼要修行?要把覆蓋在本心上的塵埃:思想觀念、人格態度、經驗習性、聰明才智、是非得失、恩怨情仇,因人而有的特質,漸漸掃摒乾淨。掃不乾淨,那只好隨它輪迴,帶業往生。
什麼是輪迴的主角?就是靈魂。人誕生之後所想所作的結果,糾結成人格特質、行為模式。心靈狀態表現了人格特質,心靈狀態也是成聖成魔的素材,一心不清淨就無心入淨土,只能進幻化土,合天理啊!
智隍本是五祖弘忍的弟子,以為已得正受,長坐庵居,玄策帶他見六祖。六祖說:「汝但心如虛空,不著空見,應用無礙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,即見性大悟,「二十年所得心,都無影響」,心如虛空,不著虛空,那是什麼?那是冷暖自知的祖師心,佛佛唯傳本體的本體,師師密付本心的本心,不得者不能謂為心傳!「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」,不是空空朗朗,五蘊皆空嗎?雖說本來無一物,也得「應用無礙」!
得法的人要由祖師印可,如何印可?心心相照。不是要你講道理,扭捏作怪,搔首弄姿,或一言不語,只要檢測你的心靈狀態。永嘉拜謁六祖求證,說到「體即無生,了本無速」,心心相照,兩鏡相映,完成印可付法。
五、證悟是還得本心
既然以心傳心、以心印心,這個心是什麼?六祖說「心如虛空,亦無虛空之量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,不是本來無一物?六祖又說:「我此法門,從上以來,先立無念為宗,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」(《壇經‧定慧品》),不是本來無一物?「無一法可得,方能建立萬法」(《壇經‧頓漸品》),這不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嗎?「若於轉處不留情,繁興永處那伽定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,不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嗎?後來祖師傳禪,行棒下喝,揚眉瞬目,在加持中讓弟子頓入法界,即是三無的全體大用。
我們本來無一物才能讓人本來無一物,我們有一物一理存心,以之相印的就有那個理、那個心。任何開悟的人都知道「本來無一物」,而起用的時候,卻能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事如春夢了無痕。
說什麼聽經得的是解悟,本來無一物是見空,到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是由空入有,津津有味。請問有個什麼?空個什麼?依文解義,三世佛冤!文字肢解宗徒啊!
要把「本來無一物」與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聯結,才是「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」(《壇經‧般若品》)。智常昔在白峰山禮大通和尚問法,大通向他說:「汝之本性猶如虛空,返觀自性,了無一物可見,是名正見;了無一物可知,是名真知。無有青黃長短,但見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,即名見性成佛,亦名如來知見。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這也是一般講師的說法,一般禪師的見解。到哪一個寺院,不是要你放下,放下貪瞋痴,放下金銀財寶,最好施給寺院,收無量功德;無法財施,也可以做義工,將心歸佛啊!所以有人開玩笑:寺院的住持才是大企業家。
六祖明明說:「修行不由在寺,在家亦得」(《壇經‧疑問品》),乃向智常說:「不見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;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。此之知見瞥然興,錯認何曾解方便?汝當一念自知非,自己靈光常顯現!」(《壇經‧機緣品》)人類可貴的是心智與覺性,要把佛法與世法打成一片,因為「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」,佛法不能在這人間起作用,那是學問,宗教的學問。與人類脫節的學問,就是戲論。
大通講法完全落在相對的概念上,但見「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」,是二非一。本來無一物而能生萬法,才是禪宗的禪,自性覺源體,本自具足,莫辜負祖師心!
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表現的是定慧圓明,才能放光說法,才能以心傳心。否則有一法予人,有一理可說,不是在別人的般若上填了一層法塵嗎?
近人好講禪宗,根本上忘記了《金剛經》與《壇經》,喜歡以自己的意識見解肆口談禪,為什麼不能從這兩部經來引用印證呢?除了這兩部經,談什麼禪?成什麼禪師?我們研究歷代祖師語錄,也必須以這兩部經來印證,來體驗,才可以得到真實的覺受。如果只是增加了很多的知識或悟理,都是意識發動出來的偽禪。謹掬誠相告。要學禪,必須把這兩部經時時體會,刻刻玩索。字字放光,句句是諸佛心聲啊!
三十六、圓悟禪師說禪
一、前言
達摩初祖東來傳禪,一直到四祖道信在破頭山建正覺寺,居無定所的頭陀行,終於安頓了下來,同時也激起當時思想界的辯論與磨合。這段時間可說是禪宗的醞釀期。禪宗是教外別傳,不立文字的,完全沒有教義可依據,違背常理常情,當然激起眾人的懷疑;又說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,太震撼了!這些當然引起教內教外的研究與騷動,議論盈庭。
到了六祖惠能大師,一句「本來無一物」,石破天驚。尤其六祖是不識字的嶺南人,完全沒有學識基礎,卻受命撐起禪宗的大旗,那種衝擊太大了,太不可思議了!為了避免爭議,六祖不得不隱遁獵隊,消聲匿跡十五年,學術界,尤其禪界才漸漸平息下來。
後來,六祖選擇廣州法性寺開禪,遠避北方禪學與義學的氣焰,默默耕耘,都可以看出他的無限智慧,難忍能忍,終於大開禪法。
嗣後五家七宗,各建門庭,不出六祖「無念、無相、無住」心要,尤其「以心傳心」更是禪宗獨有的精神。
到了宋朝初期,禪宗受士大夫的挑戰,掀起一場「排禪入儒」的運動;又因為禪風落於解公案的婢女小氣,違反參禪的勇猛精神;而且默照禪盛行一時,枯坐山林,毫無生息,漸漸衰落。圓悟克勤與大慧宗杲師徒再振禪風,才能再登高峰,其關鍵在建立禪者以天上心活於世俗界,亦可從事淑世濟民工作,禪與生活結緣,發揮了臨濟禪風。
今將圓悟禪師的語錄,稍作編輯,提供關心禪宗發展人士參考,俾能見賢思齊,再締當代禪風的高峰。
二、參要真參
古人有具大慈悲,見人當面不自承當,方便撥正,通個入路。如古堤見僧來,便云:「退後!退後!汝無佛性。」後來只有個仰山能知渠端的。
如今拈問學者,十個有五雙茫然,為向伊句下死了,所以無瞥地分。若據活處,如何吐露?「切忌隨他語句」好。(《圓悟禪師心要.示民知庫》)
參禪參公案,最怕在語句上追尋道理,以為道理是道,其實還是落在相對意識的尋思。我們都有找道理的慣性,這個慣性是處理世間的利器,同時也是阻礙我們真實的自己,真實的本心,那是不受相對意識籠罩的範圍,必須突破相對意識範圍,跳進絕對意識,猶如破繭而出的飛蛾,那才是破參。
何處踏著來?若是移舟諳水勢,舉棹別波瀾,何消抵死叮嚀?自可一揮便了,所以風馳電閃,擬議則千里萬里去也。……是故「垂鈎四海,只釣獰龍」。(《同書,送自聞居士出京》)
三、破參
破參是極瞬間的事,當下即是,從相對意識跳入絕對意識,只有瞬間幾秒間,如果再一回神,再一尋思,相對意識就回來了,這個瞬間是風馳電閃般地快,一種很特殊的心靈震盪,所以悟只有「頓悟」,沒有漸悟。
將這種心靈找回來並不容易,因為相對意識是慣性,是千索萬網,你要擺脫它很難。悟後起修就要做兩件事:第一要擺脫掉相對意識的糾纏,要向慣性業識挑戰,要向無始無明挑戰;第二要時時保護信任這個心靈的本心,即「保任」。
平時只守閑閑地,初不立伎倆,似三家村裡人頑然癡兀,直得諸天捧花無路、魔外潛覷不見,漠然不露毫芒圭角,如居萬億寶貨深藏牢鎖,土面灰頭,與傭保雜作,口亦不言,心亦不念,一世人莫測,而神意泰然,豈非有道、無為、無作、真無事人耶?(《同書,示樞禪人》)
四、保任
見性之後的保任非常重要,要綿密保任,事師如佛,於萬別千差境界恬然不動,「縱遇風刀恆坦坦,假饒毒藥也閑閑」,切忌名聞利養,利養易破,名聞難避,這是修行人的痛處。稍稍濟世救人的心跡,吾我一起,相對意識就喧賓奪主了;稍有違背及間斷,即打入沒交涉。
既得旨之後,綿綿相續管帶,令無間斷,長養聖胎,縱逢境界惡緣,能以正知見、定力融攝之,使成一片。(《同書,示實禪老》)
但盡凡情,作自己工夫,勿管外緣,勿逐名利、起我見、競勝負。是故古德道:「任運猶如癡兀人,他家自有通人愛。(《同書,示傑上人》)
圓澤是唐天寶國師,一次驕傲心初露,馬上受到業報,在膝蓋上生了個人面瘡,痛得不能行走。幸遇異緣,懺悔往業,乃得痊癒。他著的水懺法本,到今日澤及多少人呢?悟後起修真如冰稜行走,稍微不慎,就丟掉了法身慧命。
外緣是非常可怕的內疚的反射,在時空因緣中成熟,稍為猶豫就遭報了。現在很多人動不動說他們是真悟,但一點也不重視保任,甚至看不起保任,以為見到了第八識就證得了法身的全部,志得意滿,真令人捏把冷汗。
五、實悟
諸佛開示、祖師直指,唯此妙心;徑捷承當,不起一念,透頂透底無不現成;於現成際,不勞心力,任運逍遙,了無取捨,乃真密印也。(《同書,示成修造》)
既然是密印,豈可到處張揚?請問沒有人類、太陽系之前,你我在哪裡?本來無一物,所以一真一切真,還有什麼可傳授、可討論的?所謂開悟即證真:
從上來,唯貴最初一念、最初一句,念未生、聲未發,直下截斷,千聖靈機,萬聖印契,一時劃破,可不是脫灑自由,得大自在要妙處耶?(《同書,示照道人》)
這不正是絕對意識嗎?在人間修行,必須提防相對意識的喧賓奪主,進一步要掌握絕對意識,讓兩個意識互攝互涵,只要「但盡凡情,別無聖解」。什麼是凡情?是責任義務,父慈子孝,是納稅當兵,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。
而所謂開悟,即是:
直下徹證,了卻無始無明住地,令淨盡無遺,明證本地風光,明見本來面目,雖千聖萬聖出來,不移易絲毫許,謂之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」(《同書,示正上人》)
在本地風光裡只有一片輝耀的靈覺,即是真空妙有,以此下濟三塗苦,上報四重恩,何等簡易而自然,就像陽光灑地,萬物均霑,哪有什麼區別?
切忌起見作承當,便落彼我,必生愛憎,不能脫灑也。……所謂「一處真,處處真,塵塵盡是本來人,真實說時聲不現,正體堂堂沒卻身。」則一塵才舉,大地全收,遍法界都虛是個自己,更向何處著眼耳鼻舌身意。(《同書,示張仲友宣教》)
六、綜合
現在我們要從這一堆文獻中,找出禪的秘密。
所謂禪就是本來面目,沒有人類、太陽系以前就存在的;沒有人類、太陽系之前,不是「本來無一物」呢!但不是虛無的空空蕩蕩,只是「本地風光」。
說見性,就是證驗這片「本地風光」,就用絕對意識或客觀意識做代號吧!但那不是文字或概念,那是生命的靈覺,失去了生命就解體了,我們擁有的身體,化做各種元素回歸到地球,那運動不息的原子或電子呢?回歸到大自然。世界沒有減少什麼。但那個在人類或太陽系之前的「本來無一物」呢?你要驗證到那個,祂就是生命的屬性、生命的共相。
說開悟,就是將那生命的屬性發揚光大,不受身體與心識作用的扭曲或偽裝,以那片廣大無邊的靈覺指導我們的生活。開悟的人當然不會受五蘊的影響了;也不會受到社會習俗、個人觀念、價值判斷的影響了;也不會把學識、概念掛在心頭了。輕輕飄飄,相對意識淡薄了,似有似無地。請問:那時候,你不正處於禪定之中嗎?
那是禪的屬性:正受與正見,即古德說的定與慧。其他都不重要了,佛法、佛與神、四禪八定等等都是夢幻空花,這才是「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」的主旨。
為什麼微笑?因為證道的大成就者一定有兩種特質:親和力和同化力。親和力展現了「大悲方便」的解黏去縛,讓人心結頓開;同化力就是以心傳心,像溫暖的陽光輻射到對方,讓對方享有無憂無慮、一絲不掛的清涼心境,呈現了當下的淨土世界。與大成就者相對必能感受到這麼殊勝的淨土。
七、錯悟
錯悟或實悟關鍵在有沒有同化力,有沒有正確的覺受,是否即入禪定,處萬人喧嘩的市場,仍然保任一顆安祥的心態,不受境緣影響,不至於看到什麼就忿忿不平,聽到什麼歌曲就隨音而轉。
如果以為悟了個什麼道理,例如空、真心,將經典拿來對照,果然說的是空、是真心,將之解公案也有會心,就以為不錯,其實是所知障,最難醫治。
有的人將神秀的偈和惠能的偈,拆開來重新組合,竟然以為那是菩提要旨,千聖所傳,好像挖了個大寶,高興得跳起來;有的人畫了個圖,說學佛就是要如此如此走,如此如此思考,這樣可以循路還鄉。這是無明習氣的引發,自陷於思想的窟窿裡,拿來當野狐禪自娛。
這些人講法頭頭是道,問他們有沒有正確的覺受?沒有。問他們會出現禪定嗎?不會。問他們沒有人類之前,我們在哪裡?茫然無對。
這些都是錯悟言悟。
八、結語
參禪是正途,真參才有實悟。實悟的依據是《金剛經》與《壇經》,宗不離教。《心經》是《金剛經》的精華,若能以《圓悟心要》來註解,那就更有看頭了。因此,特別推薦《圓悟心要》,禪者不可忽略。
三十七、宗門龍象──賈題韜居士
賈題韜大德是宗門人,對開悟有相當精闢的見解:
一切宗教,包括佛教各大宗派,都認為教主言行,一字一言不可更改。唯禪宗從懷疑入手,不但不立神,佛亦不立。所謂「棒下無生忍,臨機不見師」。無此懷疑精神則不能學禪宗。開悟是從懷疑中開悟,老師傳授弟子,乃燃其懷疑之火,弟子接受老師傳承,即突破所設立的懷疑之關。
疑情奮起時,無佛無師,無經無論,無禪無我,一切分別相不立。至此,莫怕落空,空的只是語言文字所繫之世諦,只有在這個空中方可見到真諦,見到自己本來面目。」(《巴蜀傳燈錄》)
他把歷來參禪、參話頭的精神說開了,說得一清二楚。世界上所有的宗教,都有一位至高無上的神祇為信奉的對象,沒有至高無上的神祇,就要找一個桃花源似的虛擬淨土做依靠。
只有禪宗不是這條路,心頭要有個問題:沒有人類之前,我們是否存在?怎樣的存在?如果有最高位的神祇存在,我們是不是和祂同時存在?有沒有可能並存並立?如果沒有人類之前我們已經存在,那麼做為人類必須面臨生老病死的結局,現在的存在有什麼意義?
這些問題絕對沒有辦法從別人的口中知道的,只有透過自己理智的懷疑及追尋,有結果的時候才是自己的東西。當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真實的情況,才會擺脫所有的懷疑與煩惱,真正地明白自己是存在,這個存在是在沒有人類之前就存在著的。
所以賈居士對開悟有一段話:
何為禪宗之悟?是涅槃、菩提,絕待之本體,即體驗「絕對」。我們能否居於絕對之外?若居其外,則形相對,而非絕對;若居其中,則我即絕對,當下便是,不隔纖毫。現前一念廓周法界,我於絕對之中,則以絕對融絕對,以自我觀自我。轉身便是,有何難哉!人類活動之起動基點,即當前一念,此一念豈在絕對之外?此一念即為絕對。絕對者,非時空可限也。故可頓悟成佛。
這段話頗獲我心,也是現代人談禪應有的體認及具備的實踐精神,《壇經》五祖對神秀講:「無上菩提,須得言下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,不生不滅。於一切時中,念念自見,萬法無滯,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。如如之心,即是真實。」一真一切真,如如之心,就是絕對心境,因為沒有分別意識,所以如如。也是六祖所講的「無念、無憶、無著」。又說:「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」,絕對待就是自性不動。
所以居士又說:
在語言形式上,貌似層層深入,玄之又玄,不知其仍在語言思維、概念活動的圈子裡踏步。於實際身心性命何曾稍措手腳?若不於心靈徹底掀翻,語言文字之障就永無顯露底蘊、出頭之日。
對有心習禪的人,這是一記當頭棒喝,現代人習禪有兩個弊病,把印度教打禪習坐當做禪修,每天搞歇念息心,觀身心變化,壓到一念不生,當做是開悟,明明是外道禪,心外求法,還深信不疑。玩弄身心的遊戲,甚至把大小周天拿來運轉,不知道死了以後,還有什麼大小周天?
這類的外道禪,學者每每把一位在泉州湧泉寺的和尚,打坐打了四十天,被弘一大師救起的事件渲染加料,把這種禪定當著禪,起哄胡鬧,以訛傳訛。出定入定的禪不是宗門禪,宗門禪是圓定,行住坐臥都是禪,沒有出定入定。
第二種是自恃聰明,只要拿書來看,揣摩揣摩,加上解幾則公案,以為如此如此。心高得很!二祖求佛,堂前立雪,他執持非常誠敬,甚至斷臂供養,何等誠摯。現在當然不必搞堂前立雪、斷臂求法那套了。然而不把傲慢拿掉,虔誠地請求師父慈悲,是絕對不會有成就的。因為你每天都在語言文字上搞相對意識活動,我執我慢太濃,學什麼禪?學自以為是的鬼禪。師父要把你的我執我慢拿掉,可要花大心血的啊!拿法身慧命來化掉你的業障而受罪的啊!你一身的業障,沒有師父代為擔當、承受,你永遠沒有辦法開悟的啊!看看雲門禪風:
雲門高峻白雲低,水急游魚不敢棲;
入門便知來見解,何勞更舉轢中泥!
言語道斷啊!反過來講「道斷言語」啊!有個僧人半夜哈哈大笑,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。第二天百丈和尚請他上堂,「昨天夜裡為什麼哈哈大笑」。僧人說:「師姑是女人」。百丈哈哈大笑,印可他。
為什麼?道斷言語,這位僧人用最直覺的語言表達了表面意識迸開了的絕待心境,就像趙州和尚說的「庭前柏樹子」,那樣地直截了當。
賈題韜居士,山西洪洞人,1909年生,原於山西大學法學院講邏輯、因明,兼涉唯識。能海大師從西藏回國,後於太原宏講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及中觀等,居士從學並皈依。
居士初醉心唯識,私淑者唯歐陽竟无。學習既久,名相繁瑣,身心無有受益,剛好陳夢桐教授治禪學,乃荐讀《楞嚴經》,於七處徵心,八還辨見,恍如禪定,再讀《大慧宗杲語錄》,如飲醍糊,乃知有宗門向上事。從此研讀唯識、天台、中觀、華嚴諸典,果能順心應手,深契五祖弘忍所示:「不識本心,學法無益」。
居士每感嘆:「佛學欲發展,必先清除宋元以來禪宗之積弊,當戒律與教理兼重,始能契機契理,適應時代之要求。」與袁煥仙、傅真吾等合創維摩精舍,發揮禪風。本來有意於禪宗與其他宗派之比較,並欲結合中西學術思想,推高禪宗之學術地位及其實用價值。可惜抗日戰爭爆發,壯志難酬。
1985-1986,居士於北京佛學院開講《論開悟》,凡二十講。1987-1988再於成都文殊院開講《六祖壇經》,達五十餘會,蜀中善知識雲集。
士之禪風偏於層次,善為衍議,與袁煥仙居士堅持直指之禪風不同。並列供關心禪宗人士敬仰。
三十八、難忘的荷澤宗
六祖開禪前隱遁獵隊十五年,可見一般人,不僅神秀一系弟子,五祖弘忍弟子也只有惠明一人獨依惠能,其他全部不尊重六祖的地位。當時教內佛法大盛,天台、法相、淨土及華嚴競起,是大乘佛法鼎盛時期,他們看到弘忍將禪傳給不識字的惠能,又強調「不立文字」的教外別傳,標舉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,當然都站出來反對。訩訩議論盈天,逼得六祖不能不隱遁起來。
大法難起就是這般的模樣!
禪宗的興起絕對是佛教內的大事,這種疑慮並未因為六祖開禪,神會為爭法統而引起南北宗對立、爭辯,就可以平息。以教理為主的宗派當然會群起反對,所以才有德山宣鑒向龍潭崇信下辯論會的因緣。德山宣鑒「精究律藏,於性相諸經,貫通旨趣,常講《金剛般若》,時謂之周金剛。」他很自豪,暢言:「一毛吞海,海性無虧,纖芥投鋒,鋒利不動。學與無學,唯我知焉。」(《五燈會元》)換句話說,什麼是金剛心,得法不得法,見面便知。
後來,他聽說惠能禪法大異教門,在馬祖道一石頭希遷的倡導下,風行大江南北。他非常不以為然,憤慨地說:「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,萬劫學佛細行,不得成佛。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我當攖其窟穴,滅其種類,以報佛恩。」(《五燈會元》)
這段故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。當德山到了澧陽,向一位婆子買點心充饑,這位婆子卻向他將了一軍:「請問:《金剛經》說:『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』請問大師父點的是什麼心?答不得,請上座上路!」
德山愣住了,傻了,只好餓著肚子上路。
到了龍潭,崇信要他當侍者,旁聽禪宗的作略。一天夜深,崇信要他休息,乃點了一支紙燭給他,他拿著紙燭的時候,崇信又把紙燭吹熄了。
就這麼一明一暗,德山開悟了,第二天把他註經的《青龍疏鈔》一把火燒掉,並說:「窮諸玄辯,若一毫置於太虛;竭世樞機,似一滴投於巨壑。」從此「德山棒」橫行天下,打得人人「鯉魚躍龍門」,佛法全在那一支棒上。他經常說:「道得三十棒,道不得三十棒」,「開口當給三十棒,未開口也給三十棒」,用來回應那位婆子的機鋒:「『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』,請問上座點的是什麼心?」
這個時候是唐武宗時代,會昌五年,詔令除長安、洛陽保留二寺,其餘各州郡只留一寺,保留少數僧籍來管理,拆毀寺廟四千六百多座,私建小廟四萬多處,還俗僧尼有二十八萬多人,此是有名的佛教教難。
毀僧還俗之外,最大的破壞是燒掉經典及相關論著,這種情形和中共的文化大革命運動,有相似的衝動性的破壞。那次反佛運動只有一年,但是慘狀更盛,因為從此以後,各宗各派的典籍被燒掉了,無論天台、法相,或華嚴等等一蹶不振,後起無人,被消滅了。大乘義學大大地倒退,只有淨土與禪宗獨存。
禪宗的再度興起就是溈仰宗與德山棒、臨濟喝並行,整個中華大地靠著「不立文字」的禪宗與淨土來支撐。禪宗人才輩出,愈挫愈勇,這是六祖避禍於獵隊十五年的遺蔭。
禪宗的「直指人心」就是「無念、無相、無住」,也就是「無我相、無人相無眾生相、無壽者相」的心靈狀態的出現。用現代的語言講,就是有我意識轉向無我意識的轉換。更明白地說破,即是相對意識消失而絕對意識呈現,這是相排斥的過程,所以稱為頓悟。
六祖說:「我有一物,無頭無尾,無名無字,無背無面」,是一種陳述(statement),必須透過相對意識的消失而呈現出絕對意識,不然,這句是不完全的陳述,只有說的人自知,聽的人茫然。當婆子說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請問上座點的是什麼心?」這是陳述語句,是一般的陳述,沒有「教外別傳」的意義。
當崇信運用紙燭的一明一滅來說明的時候,只有動作,沒有言詞的陳述,確實可以讓德山迅速地劃破相對意識而進入絕對意識,這才是「教外別傳」的秘訣,也是師家的手法。
當初,六祖說無面、無背是什麼?不是要你在言詞上陳述,而是要你擺開文字的有限性及文字的固化意義。神會當時答以「佛性」,那是義理的陳述,是相對意識的流動,仍然屬於「知解宗徒」。
到了第三代的馬祖道一,將「教外別傳」的方法多樣化、藝術化、生活化,掀起學術思想上的大浪潮,為中華禪奠定了生龍活虎的活力,在靈動中透穿相對意識。
水潦和尚初參馬祖。問曰:「如何是西來意?」祖(道一)曰:「禮拜著。」師才禮拜,祖乃當胸踏倒,師大悟,起來拊掌呵呵大笑,云:「也大奇!也大奇!百千三昧,無量妙義,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!」……,往後,每告眾曰:「自從一吃馬祖踏,直至如今笑不休。」(《五燈會元》)
這種不經由經典論著的陳述,而別開生面的「接機」,稱為「教外別傳」。傳什麼?傳佛心印。千七百則公案都是活生生的落實於現實生活中證悟的例子,都是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的例子。
如果不是會昌之教難,禪宗可能很難生存了,大家很難相信的。教難之後,義學的寺院沒有了,講師依據的經典也沒有了,只好相信禪宗,禪宗才能再度發揚。
更重要的是,這時剛好有一個人出來為禪宗做出論述,奠定了禪宗的地位。
那是圭峰宗密(780-841),是神會(685-760)的第五代弟子。滑台之會,神會為六祖爭南宗正統,被稱為荷澤宗。那時唐朝過了安史之亂,陷於軍閥(藩鎮)割據場面,社會危亂,社會不安也帶來文化宗教的爭議。裴休為宗密的《都序》所作的序提到:
諸宗門下,通少局多。故數十年來,師法益壞。以承稟為戶牖,各自開張;以經論為干戈,互相攻擊。情隨函矢而遷變,法逐人我以高低,是非紛拏,莫能辯析。
宗密乃根據禪宗及華嚴宗的卓越見地及佛學理論,「以如來三種教義,印禪宗三種法門」,既會通禪與教,又引用儒釋道三教,開三教合一之思想論述,的確是我國佛教史上非常重要的思想家。
首先他把大乘佛教分為:密意依性說相教、密意破相顯性教和顯示真心即性教。把禪宗分為:息妄修心宗、泯絕無寄宗及直顯心性宗。將禪與教相應:
上之三教,攝盡佛一代所說之經,及諸菩薩所造之論。細尋法義,便見三義全殊,一法無別……三教三宗,是一味法,故須先約三種佛教,證三宗禪心,然後禪教雙忘,心佛俱寂。俱寂,即念念皆佛,無一念而非佛心;雙忘,即句句皆禪,無一句非禪教。(《都序》)
論述的是禪不離教,教不離宗,也就是把六祖的「說通及心通,如日處虛空,唯傳見性法,出世破邪宗」的精神,再度予以理論的支持。
有趣的是,他後來轉華嚴宗,論述不免以華嚴為主,但頗有「一真法界,一處真處處真」的味道:
所說諸法,是全一心之諸法!一心,是全諸法之一心。性相圓融,一多自在,故諸佛與眾生交徹,淨土與穢土融通。法法皆彼此互收,塵塵悉包含世界。相入相即,無礙鎔融,具十玄門,重重無盡,名為無障礙法界。(《都序》)
禪宗的開創者六祖所著的《壇經》,難免有引用經教的提示,以經證宗;而再傳的馬祖道一、石頭希遷以下,翻天覆地,不著經教,至開口一個佛字,洗禮堂三日,呵佛罵祖,嚇人啊!宗密的論述,縫補了禪與教的芥蒂,功不可沒。
不久,會昌法難發生,一年後,雨過天晴,若非禪宗撐起一片天,佛教在中國恐怕就淪亡了。
對神會及宗密兩位祖師,禪宗在他們守護下成長,但傳承了五代就偃旗息鼓了,心裡總有股說不出來的難過與惆悵。
三十九、禪定的發展
印度聖人探究天人合一,開發了冥想與禪定,是人類心靈學上發展的突破,令人尊敬。根據他們的研究與實踐,很詳細地推出四禪八定。
後來悉達多太子認為這種禪定不能圓滿解答宇宙與人的真象,所以在禪定中加進了思考。初期因為太僵化了,沒有辦法有效地在禪定中思考,幸虧牧羊女的一首歌,讓祂放鬆心身,終於發現了因緣觀而達到身心的舒解。
祂以因緣觀探測宇宙與人,了然明白大千世界的來來去去,因此確立了止觀雙運的方法,提供後人探討宇宙真象。
初期的止觀不離四念處及五停觀,南傳佛教一直保持這個傳統。後來密宗在止觀上加上了觀想,因此稱為秘密主,在中國則有智者大師的天台止觀出現。
這些都是在原始止觀上更進一步的發展,各有其禪定訓練與教觀配合,殊勝得很。
後來,因應各地人情而有大小週天的打坐、九次第定等等的出現。現在還有將密教輪穴理論加以不同的陳述與修行配合,種類多了。
這些可以稱為外道禪、共外道禪、小乘禪與大乘禪,都是人類在心靈進化上研究的結晶,樂觀其成,況且「色類自有道,各不相妨惱」。
我們要強調的是,各種禪定與教觀應該清楚的界定,各守各自的內涵與學習的程序,這是神聖的責任。問題出在:很多人卻有意偽稱是禪宗的禪,甚至稱為達摩禪、六祖禪,那就有混淆視聽的過錯了。還原其地位,還原其真象,由人自擇,各取所需,是現代習禪者應有的使命。
禪自達摩祖師傳到中國,有什麼特色?即以《楞伽經》印心,很明顯的「從教出宗」,由楞伽教觀而頓顯如來清淨心,「理則頓悟,事須漸修」,由自覺觀察到達自覺聖智。
楞伽破四禪、四空有心定,及無想與滅盡定等,雖然第六識視其深淺而伏滅,第七識仍持種不滅,「如修行者入禪三昧,微細習氣轉而不覺知,而作是念:識滅,然後入禪正受。實不識滅而入正受,以習氣種子不滅,故不滅;以境界轉,攝受不具,故滅。」智者明確地指出一般禪定,在入定、出定中的瑕疪。
自覺觀察在離兩邊中亦不立,「頓現一切無相色像……彼於法相有性,無性惡見妄想,照令除滅」,也是龍樹菩薩的《中論》的源頭活水,《楞伽》言:「欲得自覺聖智事,當離生住滅、一異、俱不俱、有無、非有非無、常無常等惡見妄想」,實在是印度因明學中的特色。
《楞伽》是唯識法相的經典,非常繁瑣,名相又多,最受詬病。其實藏識打不開,講唯識就會沉溺在識流中浮沉。六祖是聖人,標準的自覺聖智,祂講佛法完全把經典擺開,從繁瑣而簡約,沒有士大夫的華言麗詞,只有民間的土話俚語,真義自然顯現出來。
弟子讀《涅槃經》、《法華經》等等,祂老人家一聽就明白大義,馬上要弟子不用讀下去,由祂來講綱要,句句受用。六祖禪的特點就是簡約、明亮。既然人人都有般若,那要什麼名相綑住自己?找出來就好。怎樣找到?祂二話不說,「以心傳心」,乾淨俐落。傳心與觀心並行是六祖禪的特色,這個禪與生命的結合,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發揮力量,讓它自在順暢。
以心傳心的六祖禪,太簡約了、太神奇了。因此擁護義理的大乘學人或原始佛教的流派,都受不了,就以神秘的宗教經驗來反對。信奉大乘佛法的遼國,他們根本禁止《壇經》的流行。你到藏區,他們都在嘲笑大乘禪,根本不想看《壇經》,他們以為佛法只在藏區,他們才是佛法的真傳。
以心傳心大法就這樣到了元朝中期也消失了,不得法器啊!現在安祥禪學會成立了, 先師就是將「以心傳心」發揚光大的大好人。結果呢?
天台止觀是教內很重要的法門,但是智者大師還是說那是不定止觀,修天台止觀,因為每個人根器不同,禪定力不同,教理了解不同,修成的果也不同,可能是凡夫鈍根禪、利根外道禪、聲聞數息相禪、緣覺道,也可能進入菩薩道,但不能進入無上清淨禪。
智者大師主張「回小向大」,由小乘趨向大乘,提倡菩薩行,為的是激勵修行人。什麼是菩薩行?修到「當發大誓願,憐憫眾生,雖知眾生畢竟空,如欲成就眾生,淨佛國土,盡未來際!」要有勝義菩提心,但所得的仍是般若空慧;如何契入真如門,證得本心,是祖師大德用心的地方。
學安祥禪,如果正人君子有心向道,通常都會在印心中獲得自性般若,依之修行,絕無錯謬。一印之下,印印無差別,像蓋章般印印相同,平等法施,免去參禪的困頓歲月,何等殊勝呢!安祥是透過生命而流注出來的,因為禪的內涵就是安祥,沒有安祥的禪只是慧學,不能與生命共鳴,有了安祥,生命自由自在,發光發熱。
禪師就是大宇宙的生命,祂的生命與宇宙聯合,可以以心傳心,以心印心,例如核電廠輸送出的電流,供眾生產生相應。而特別標出「安祥」二字,標誌著安祥是生命的內涵,沒有安祥的生命暗淡無光,失去安祥等於失去了生命的源頭活水,學禪不得安祥的心態,只是乾慧而已。
四十、高峰妙禪師語錄
宋朝以後,以高峰原妙及中峰明本師徒兩位禪師成就最高。尤其高峰妙禪師以參話頭為參禪的階梯,非常的艱苦,過程充滿了血淚,令人感動,簡直把大慧宗杲的「參話頭」作略,作了最完整的實踐與證明,凡研究參話頭的人,絕對不可以不知道高峰妙禪師參禪的過程,因為那是真實的活生生的例子,道盡了參話頭的辛酸。
見性之後,對於保任,以至最後的桶底脫落,他都有非常詳細的囑咐,可以在《高峰大師語錄》找到細節,是悟後起修最好的範本。難怪明朝大僧祩宏會為這本語錄寫序:
蓋自來參究此事,最極精銳,無逾師者,真似純鋼鑄就,一回展讀,一回激發人意氣,俾踊躍淬勵忘倦。雖悟處深玄,不敢以凡臆窺測,而但覺其直截根原,脫落窠臼,近有慈明、妙喜之風,遠之不下德山、臨濟諸老。
妙喜就是大慧宗杲。他參訪全國各地禪師,不辭辛勞,就是為了頓斷無明而開悟,一直無法如願,所以覺得人生非常蕭索,也感到參禪很無奈。後來去依靠圓悟禪師,是心不甘情不願的。自己告訴自己:在此參禪三年,如果不能見性,此後不再參訪,找個地方依一經一論研究,俟後世因緣吧!
當然,幸虧他碰上的是圓悟,真參實悟的,就以一句當年雲門的「東山水上行」做為話頭,要他參。每一次呈現心得,圓悟都加以否定,讓他消歇了佛理禪道,無一所有。才以「薰風自南來,殿閣生微涼」而開悟,再經圓悟不斷的鉗錘,終於成為禪界重要的領袖。
他為了挽救參禪的末運,標舉「參話頭」來破除當時靡靡不振的默照禪,杜塞解公案的花拳繡腿,終於讓禪在此大流行中產生出了大批的禪德。反觀現在,參話頭的精神都丟失了,還主張冥想打坐後參話頭,既打坐又來段參話頭,捉響弄虛。師父有空,就來個解公案,拈提評唱,既故事化又音樂化,禪當然就被埋葬了。
根據《高峰大師語錄》記載,高峰妙禪師參禪的經過:
(師)二十二請益斷橋倫,令參「生從何來,死從何去」話。於是脅不至席,口體俱忘。……雪巖欽寓北磵塔,欣然懷香往扣之,方問訊,即打出,閉卻門。一再往,始得親近,令看無字。
自此參叩無虛日,欽忽問:「阿誰與你拖死屍來」,聲未絕便打。如是者,不知其幾。……
值欽赴處之南明,師上雙徑。參堂半月,偶夢中,忽憶斷橋室中所舉「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」話,疑情頓發,三畫夜目不交睫。一日,值少林忌,隨眾詣三塔,諷經次,抬頭忽睹五祖演和尚真讚曰:「百年三萬六千朝,返覆原來是這漢」,驀然打破拖屍之疑。
參話頭的心行非常猛利,把話頭抱在心中,形成一股生死般的疑團,什麼事做不了,什麼理說不清,晃晃地像個活死人,即是聚萬念於一念,一念即獨頭意識。當家和尚對參話頭的學人要有極大的包容心,不可以干涉他,放他自由去,卻要從旁照護他們,不要讓他們做雜事擾心。這個獨頭意識愈強大,觸機遇緣,才有「大疑大悟」的機會。
不明白的師父,如果下命令干擾他,或者來段講經說法,打斷了他的疑團,功敗垂成,那是罪大莫及的事。哪有什麼可能在打禪三、禪七中參話頭?還說什麼打坐後休息要參「吃茶去」公案?
高峰開悟了,一切都行了嗎?叉路多也。修行從此開始而已。必待機緣,再打得「法無我,人無我」。
一日(雪岩祖)欽問:日間浩浩時,還做得主麼?師云:作得主。
又問:睡夢中作得主麼?師云:作得主。
又問:正睡著時,無夢無想、無見無聞,主在什麼處?師無語。
欽囑曰:從今日去,也不要你學佛學法,也不要你窮古窮今。但只飢來喫飯,困來打眠。才眠覺來,卻抖擻精神:我這一覺,主人公畢竟在什麼處安身立命?……
越五載,因同宿友推枕墮地作響,廓然大徹。自謂:如往泗州見大聖,遠客還故鄉,原來只是舊時人,不改舊時行履處。(《高峰大師語錄》)
這才是桶底脫落。高峰妙禪師參禪只是代表了古德參禪的辛苦與用心,也說明了良師出高徒,高徒從良師出,沒有良師,法就可不保了。
為什麼要一再把參禪的經過寫得那麼清楚?因為一般人都想參禪悟道,這要用心啊!千萬不可以學冥想打坐那套四禪八定,也不要以為南傳的止觀為禪宗的禪。這些都是廣泛的禪定,但只有禪宗的禪定才是圓定,才能「不歷僧祇獲法身」,千萬不可馮京當馬涼,學了小乘禪、次第禪,固然可以自滿,但不要誤以為這是禪宗的禪。
再說,古德參禪都要跋山涉水,參訪名師的。現在有了安祥禪,不必歷經千山萬水了,把《安祥集》及相關的資訊拿來詳細研究,又有禪曲放鬆精神,要破參非常容易,前題是不雜毒入心,以其他的論述來解釋安祥禪,來代替安祥禪,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,要一門深入啊!做一個正人君子,只在心靈上淨化、昇華,就可以如願以償。這是經過千百人實證的啊!
高峰最可敬的是他的保任功夫太奇絕了!「縛柴為龕,風穿日炙,冬夏一衲,不扇不爐,日搗松和糜,延息而已」,攻苦食淡,令人落淚!
安祥禪呢?只要能深知反省懺悔,靜時保任,動時管帶,歲深日久,衝破牢關,打成一片,平時「佛法不妨治生產業」,但盡責任義務,去盡餘習,平常就是修行,何等瀟灑自在!
得了安祥正受,保任之餘,要貼上一句,參:師父說祂只能講99.9%,那麼其餘0.1%是什麼?要好好地參破。不然,還有一句話也可以用來參:我們只比佛多了些些。這些些是什麼?要破參啊!
有正受而少正見,堪自救而不能渡人,能入佛而不能入魔;有正見而少正受,只得乾慧,講經百卷未若須臾頃刻得定,因得一分正受即得一分功德。互輔互成,堪為人天師的託咐。
若要真正決志明心,先將平日胸中所受一切善惡之物盡底摒去,毫末不存,終朝兀兀如痴,與昔嬰孩無異,然後可蒲團靜坐,正念堅凝,精窮向上之玄機,研味西來之密旨,切切拳拳,兢兢業業,直教絲毫無間、動靜無虧。
漸至深密幽遠,微細微細。極微細處,譬如有人遠行他方,漸漸回途,已至家舍。又如鼠入牛角,看看走至尖尖盡底。又如捉賊討贓,拷至情理俱盡,不動不退,無去無來,一念不生,前後際斷,卓卓巍巍,孤孤迥迥,如坐萬仞崖頭;又若停百尺竿上,一念才乖,喪身失命,將至功成九仞,切須保任全提。
忽於經行坐臥處,不覺㘞地一聲,猶如死在漫天荊棘林中,討得一條出身活路相似,豈不快哉。
若是汩沒塵勞,不求昇進,譬如水上之浮木,其性實下,暫得身輕,不堪浸潤。又如庭中之花,雖則色香俱美,一朝色萎香滅,無復可愛。又如農夫之種田,雖有其苗,而工力不至,終不成實。便如貧窮乞食,得少為足,久久萌芽再發,荊棘復生,被物之所轉,終歸沉溺,無上清淨涅槃,無由獲睹,豈不枉費前功,虛消信施。
若是有志丈夫,正好向這裡晦跡韜光,潛行密用,或三十年、二十年,以至一生,終無他念,踏得實實落落,穩穩當當,直教纖塵不立,寸草不生,往來無礙,去住自由,報緣遷謝之日,管取推門落臼。……
此心清淨本無瑕,只為貪求被物遮;突出眼睛全體露,山河大地是空華!(同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