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門關》第26則＜二僧捲簾＞：

清涼大法眼，因僧齋前上參，眼以手指簾。時有二僧，同去捲簾。眼曰：一得一失。
無門曰：且道是誰得誰失。若向這裡著得一隻眼，便知清涼國師敗闕處。然雖如是。切忌向得失裡商量。
頌曰：捲起明明徹太空，太空猶未合吾宗，爭似從空都放下，綿綿密密不通風。

　　齋前舉辦一場參禪盛會，清涼法眼文益禪師據座，舉著手往窗簾指一指。二位僧人會意，一邊一個把窗簾揭開，但見陽光曝地射了進來，大放光明。法眼說：一得一失。
　　到底是哪一位僧人得法呢？哪位失眼呢？無門慧開大發慈悲為此解開秘密：「捲起明明徹太空」。陽光灑地的剎那，如果真能獲得那片陽光般的心靈變化，得著一隻眼，便明白清涼國師慈悲。
　　如果眼看著一片陽光灑下，心靈不能意會，那就「太空猶未合吾宗」了。不見慧稜坐破七個蒲團，卻於捲簾時心靈灑下一片陽光：「也大奇，也大奇，捲起簾來見天下，有人問我是何宗？拈起拂子劈口打。」（見附註）捲起簾來，天下太平，拂子劈口打，打得你啞口無言，才是真得道。偏向得失檢討，捲簾多少次，也是失機失緣。

【附註】
《指月錄‧卷十九‧六祖下第七世‧福州長慶慧稜禪師》
初參靈雲問。如何是佛法大意。雲曰。驢事未去。馬事到來。師不契。
參雪峰舉前話。峰曰。汝豈不是蘇州人。師曰。某甲豈不知是蘇州人。
峰見玄沙舉此。沙曰。恐他因緣不在和尚處。教伊下來。某向他說。
　　師到玄沙處舉前話。沙曰。你是稜道者。作麼生不會。師曰。不知靈雲與麼道。意作麼生。沙曰。只是稜道者不可外覓。師曰。和尚作麼生。與麼說某名。不可不識。乞和尚說道理。沙曰。你是兩浙人。我是福州人。作麼生不會。師曰。實不會。乞和尚說破。沙曰。我豈不是向你說也。師曰。某甲特地來。乞和尚為說。莫與麼相弄。沙曰。你聞鼓聲也無。師曰。某不可不識鼓聲也。沙曰。若聞鼓聲只是你。師曰不會。沙曰。且喫粥去了便來。師喫粥了。便上曰。乞和尚說破。沙曰。不是喫粥了也。師曰。乞和尚說破。莫相弄某甲。且辭歸去。沙曰。你來時從那裏路來。師曰。大目路來。沙曰。你去也從大目路去。作麼生說相弄。
　　如是往來雪峰玄沙。二十年。坐破七個蒲團。不明此事。一日捲簾。忽然大悟。乃有頌曰。也大差也大差。捲起簾來見天下。有人問我是何宗。拈起拂子劈口打。

　　再看十一則《無門關．州勘庵主》：

　　趙州到一庵主處，問：有麼？有麼？主豎起拳頭，州云：水淺，不是泊船處，便行。又到一庵主處云：有麼？有麼？主亦豎起拳頭，州云：能縱能奪，能殺能活，便作禮。
　　無門曰：一般豎起拳頭，為什麼肯一個，不肯一個，且道誵訛在什麼處？若向這裡下得一轉語，便見趙州舌頭無骨，扶起放倒，得大自在。雖然如是，爭奈趙州卻被二庵主勘破，若道二庵主有優劣，未具參學眼！若道無優劣，亦未見參學眼。
　　頌曰：眼流星，機掣電，殺人刀，活人劍。

　　這一則拈提真是苦口婆心。前則二僧捲簾，一得一失，完全看他們是否真參。看公案應該有真參的精神，才不致淪為有得有失，捲簾論辯。這兩位庵主要接受趙州的勘驗，豎起拳來，恐淪自欺矣！趙州不是肯一個，不肯一個，明明說：「能縱能奪，能殺能活」，這才是本色禪師，豈在乎豎起拳頭裝模作樣。趙州嚷著「有麼？」「有麼？」賞他一盞茶，要他吃茶去，多快活，豎拳幹什麼？

　　參禪見性，心靈有股極微妙的變化，如目睹流星，如雷電瞬機（眼似流星，機如掣電），會者當下即會，不會者，千差萬別。禪師就在此展開法脈的相傳，若有殺人刀而無活人劍，白忙一場；若揮活人劍，又非先揮殺人刀不可，所以說真師難逢。（見附件）
　　我們必須經歷過經年累月的參禪過程，將心智投擲在偉大的心靈開發上，百折不撓。問題是要成功的基本前提是：安全的路，走來安全，但不能激發潛力，突破封閉的意識型態；挑戰的路，走來荊棘滿佈，但可以激發潛沉的智慧，散發驚奇的火花。有朝一日，同樣的經過殺人刀的磨練，屍骨百碎，靈光一點，的確可以獲得活人刀的鋒刃，登峰嘯傲！
　　禪師開發學人智慧，有時有言顯無言，有時無言顯有言，這兩大類，有時以極為接近的話頭點醒，有時以這也不是那也不是，這個那個都不是，逼死思想的迴路。無論如何就是要你死掉解路（殺人劍），然後看你能夠從死裡逃生（殺人劍就是活人劍），自悟自解，即是回頭轉腦，不至於千峰萬峰去了！
　　禪師每一棒一喝，一言一偈，都兼具殺人刀與活人劍，手法難予預料，我們在下面引用幾則慧開禪師的開禪方法，提供參考與研究。

【附件】：《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．卷第二》
　　垂示云。殺人刀活人劍。乃上古之風規。亦今時之樞要。若論殺也。不傷一毫。若論活也。喪身失命。所以道。向上一路。千聖不傳。

　　《無門關．第五則．香嚴上樹》：

　　香嚴和尚云：如人上樹，口啣樹枝，手不攀枝，腳不踏樹，樹下有人，問西來意，不對，即違他所問，若對，又喪身失命。正　　　　恁麼時，作麼生對？
　　無門曰：
縱有懸河之辯，總用不著，說得一大藏教，亦用不著；若向者裡對得著，活卻從前死路頭，死卻從前活路頭，其或未然，直待當來，問彌勒。
　　頌曰：
香嚴真杜撰，惡毒無盡限，啞卻衲僧口，通身迸鬼眼。

　　這則拈提的主、配角要對調，學人問法，禪師手腳俐落讓他上樹，口啣樹枝，手不攀枝，腳不踏樹，拿著拄杖，問他什麼是禪？祖師西來意？也許可以讓有懸河之辯的經師回頭轉腦，「死卻從前活路頭，活卻從前死路頭。」
　　不能綁人，要有方法呀！陳睦州別具隻眼，雲門文偃問法，壓傷了他的腳，還告訴他：禪是秦時鍍鑠鑽。冷酷啊！無情呀！
　　雲門回去把五個字排列組合，都找不到答案，卻不死心，再排再列，突然啞口大笑，拍拍手，原來陳睦州要啞卻我的口，呈現了無言可說的。答案，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。

　　《無門關．十五．洞山三頓》：

雲門因洞山參次，門問曰：近離甚處？山云：查渡。門曰：夏在甚處？山云：湖南報慈。門曰：幾時離彼？山云：八月二十五。門曰：放汝三頓棒。山至明日卻上問訊：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，不知過在甚麼處？門曰：飯袋子，江西湖南，便恁麼去！山於此大悟。

無門曰：雲門當時便與本分草料，使洞山別有生機一路，家門不致寂寥。一夜在是非海裡，著到直待天明，再來又與他注破。洞山直下悟去，未是性燥。且問諸人：洞山三頓棒合喫不合喫？若道合喫，草木叢林皆合喫棒；若道不合喫，雲門又成誑語，向者裡明得，方與洞山出一口氣。

頌曰：
獅子教兒迷子訣　擬前跳躑早翻身
無端再敘當頭著　前箭猶輕後箭深

洞山守初拜謁雲門文偃大師，雲門溫語相敘，後來叱他是飯袋子，暫時放下三頓棒。洞山一夜難眠，輾轉思考為何被叱，次日起早，急著問。雲門只說：「江西湖南，恁麼去！」即刻開悟。道不離人，因為太親切了，到處問法問師，被雲門一語道破，馬上醒來。若欲深明，請看趙州吃茶去！（見附件）

【附件】：《指月錄卷十一．六祖下第四世．趙州觀音院真際從諗禪師》
師問新到：曾到此間麼？曰：曾到。師曰：喫茶去。又問僧，僧曰：不曾到。師曰：喫茶去。後院主問曰：為甚麼曾到也云喫茶去？不曾到也云喫茶去？師召院主，主應諾。師曰：喫茶去。 

　　《無門關．三十．即心即佛》：

馬祖因大梅問：如何是佛？祖云：即心是佛。

無門曰：
若能直下領略去，著佛衣、喫佛飯、說佛話、行佛行，即是佛也。然雖如是，大梅引多少人錯認定盤星。爭知道，說個佛字，三日漱口。若是個漢，見說即心是佛，掩耳便走。

頌曰：
青天白日　切忌尋覓　更問如何　抱贓叫屈

大梅問法，馬祖道一只說是心是佛，馬上領去，深山結個茅舍保任，做參禪人的模範。雖說是心是佛，也得因為一句話扣得你內心一塵不留，忘記了從前種種，心心相印。禪堂常懸警語：說個佛字，三日漱口；豈盡佛字，不痴不成禪。
　　一般人以為此心即我們平常日用的心，只要不犯錯，不思善，不思惡即是；或是放下一切，空掉一切，什麼都不計較的心即是，那就錯認定盤星了。雖說本來即是，不必抱贜叫屈，還得真實地參禪，下一段大工夫找到它，才可信口說：「青天白日，切忌尋覓。」

　　《無門關．三十三．非心非佛》：

馬祖因僧問：如何是佛？祖曰：非心非佛。
無門曰：
若向者裡見得　參學事畢。
頌曰：
路逢劍客須呈　不遇詩人莫獻　逢人且說三分　未可全施一片

　　大梅聞法：是心是佛，領旨後潛山保任。幾年後，馬祖遣一僧人前往說明：現在師父不講是心是佛，講的是非心非佛。大梅說：寄語師父，不管非心非佛，我盡棲心是心是佛。道一乃讚曰：梅子熟矣！《指月錄卷九．六祖下第三世．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》
　　任何言句都非禪的內容，禪不講是心是佛，也不講非心非佛，只是一個敲門瓦子。敲什麼門？敲敲我們這個容納了太多太多的表面意識、相對意識，存檔很多很多的程式的心。只有開了門，讓存檔的程式全部曝光而廢，讓它空無一物。我們參禪就是要有個心靈震盪，讓長久積存的學問、知識、習性曝光，才能真正體會那個不受污染的心。
　　是心是佛，路逢劍客須呈劍，不是詩人莫獻詩；
　　非心非佛，路逢劍客須呈，不是詩人莫獻。
　　運用自然，莫起分別見。

　　《無門關．二十七．不是心佛》：

　　南泉和尚，因僧問云：還有不與人說底法麼？泉云有。僧云：如何是不與人說底法？泉云：不是心，不是佛，不是物。
無門曰：南泉被這一問，直得揣盡家私，郎當不少。
頌曰：叮嚀損君德　無言真有功　任從滄海變　終不為君通

僧人問：什麼是不與人說的法？南泉拋下一句：不是心，不是佛，不是物。
　　南泉這句話，六祖＜機緣品＞都說過的。一者見六祖問行思：「汝曾做什麼來？」曰：「聖諦亦不為。」二者見六祖問懷讓：「什麼物，恁麼來？」懷讓說：「說是一物即不中。」三者見＜頓漸品＞，六祖告眾：「吾有一物，無頭無尾，無名無字，無背無面」。
　　重點一如前文所說，禪宗無語句予人，任何語句都是敲門瓦子，敲得門開，就要丟掉瓦子，不要視為寶物。現在有些學者、思想家、大德不知底細，妄發議論，說什麼「即心即佛」，「非心非佛」，「不是心、不是佛、不是物」，是禪思想發展的三個階段，白馬非馬，令人啼笑皆非。
 

　　《無門關．十六．鐘聲七條》：

　　雲門曰：世界恁麼廣闊，因甚向鐘聲裡披七條？
　　無門曰：大凡參禪學道，切忌隨聲逐色。縱使聞聲悟道，見色明心，也是尋常。殊不知，衲僧家騎聲蓋色，頭頭上明，著著上妙。然雖如是，且道聲來耳畔，耳往聲邊，直饒響寂雙忘，到此如何話會？若將耳聽應難會，眼處聞聲方始親。
　　頌曰：會則事同一家，不會萬別千差，不會事同一家，會則萬別千差。

　　從「離卻語言」中，我們知道禪師接人有時有言顯無言，切忌隨聲逐色，又墜相對境界去了。然而參禪如香嚴擊竹、靈雲見桃花亦可明心悟道，福至心靈。見性之後，保任精進，至「聲來耳畔，耳往聲邊，直饒響寂雙忘」，難免又墜在無心空朗世界，入佛有餘，入魔無方便，是小乘格調。要能「若將耳聽應難會，眼處聞聲方始親」，這個親就是安祥，甚深安祥。
　　六祖說：「真如即是念之體，念即是真如之用。真如自性起念，非眼耳鼻舌能念」(《壇經•定慧品第四》)，本知「禪性無住，離住禪寂；禪性無生，離生禪想」(《壇經•機緣品第七》)，如此才是「見色聞聲不用聾」，無門慧開頌：「不會事同一家，會則萬別千差」，叮嚀得懇切！出家人（七條）每天聽得暮鼓晨鐘，就要解得開那個「聲色外威儀」(見附件)，聽得聽不見的聲音。

【附件】《指月錄卷十三．六祖下第五世．澄州香嚴智閑禪師》
一日，芟除草木，偶拋瓦礫，擊竹作聲，忽然省悟。遽歸沐浴焚香，遙禮溈山，讚曰：和尚大慈，恩踰父母。當時若為我說破，何有今日之事？乃有頌曰：「一擊忘所知，更不假修持。動容揚古路，不墮悄然機。處處無蹤跡，聲色外威儀。諸方達道者，咸言上上機。」

　　《無門關．二十四．離卻語言》：

風穴和尚因僧問：語默涉離微，如何通不犯？穴云：長憶江南三月裡，鷓鴣啼處百花香。
無門曰：
風穴機如掣電，得路便行，爭奈坐前人，舌頭不斷，若向這裡見得親切，自有出身之路。且離卻語言三昧，道將一句來！
頌曰：
不露風骨句　未語先吩咐，進步口喃喃　知君大罔措

僧人問道不在言句，又不能離開言句，如何領會？這是禪師啟發學人困難處，若說道理，三藏十二部何等完備。但是人來求佛，總不能置之不理，那禪如何傳承？因此有言顯無言，答你：「長憶江南三月裡，鷓鴣啼處百花香」(《禪林僧寶傳．卷第三‧汝州風穴沼禪師》)，當場切斷相對意識，在此覓得親切，自有跌入絕對意識的靈光一閃，尋得一條出身路。如果滯言尋思，猜猜風穴這句有什麼奇妙，舌頭不斷，保證你離禪愈來愈遠，口喃喃就是大罔措的表現。
　　我們解公案絕對不會說玄話，直截了當，雖然如此，那得看你真能入絕對意識。我們不會像其他人，解釋什麼是百花香在江南三月，鷓鴣啼處找爹娘，拍案叫絕，斷絕你的機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