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全身滾入 理論上我們已經把禪宗的禪講出來了，那是絕對的心境，「離四句，絕百非」，所謂諸法本來寂滅相，可是真要進入，可不那麼簡單的。 我們講開了的是比量，還是相對概念，似懂非懂；必須頓入，全生命地滾進去，直接地呈現那種心境。呈現出了那種絕對的心境，才能解證純粹的存在，唯覺存在。 有了這種心境去讀經，會發現經典字字與內心完全相同，於是這是正確的見性，信此不疑，侃侃而談。其實，這個重要的關卡必須有人來疏通，尋找明師印證。 明師的印證，不是拿個印章蓋在紙上，而是在你的心境上點上心燈，這才是以心印心。在《壇經．行由品》，五祖向六祖說：「有情來下種，因地果還生；無情既無種，無性亦無生。」明師在你內心播上了菩提種子，再向你說：「善加保任，擇徒傳付，勿令斷絕。」 所以《壇經》特別強調兩句話： 第一句是五祖弘忍講的：「法則以心傳心，皆令自悟自解。自古佛佛唯傳本體，師師密付本心。」（〈行由品〉）何等鄭重！ 第二句是玄策對永嘉講的。永嘉習天台止觀有得，再閱《維摩詰經》，終於發明心地，玄策向他說：「威音王以前即得，威音王以後無師自悟，盡是天然外道。」（〈機緣品〉）所以前往曹溪拜謁六祖，為他印證。
十二、莫落奇特 《壇經》志隍問六祖禪定，某法師故作玄虛說：「六祖講出什麼叫做開悟？什麼叫作見道？什麼叫作證道？35字裡面講得很清楚……這35字只有師尊知道。」贏得滿堂彩。 《壇經．機緣品》講得清清楚楚：「汝但心如虛空，不著空見，應用無礙，動靜無心，凡聖情忘，能所俱泯，性相如如，無不定時也。」佛法大公無私，絕對沒有秘密。 他又說：「你如果沒修到非想非非想天，要解破什麼叫作開悟明心，見性成佛，那還早呢！」這句話不值信。禪宗直截處在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」，不歷僧祇獲法身，只在學法人根器夠不夠，能否昇華人格而已。見性不必有「非想非非想天」境界，此界耽於寂境，不利參禪，開悟難也。 六祖所講的禪定，係指：「外不著相，內心不亂」（〈坐禪品〉）。依文解字，必無勝解。禪定在禪是自性的本質，自性自定，性相如如，不必再修什麼禪定。本無自性，故能如如，諸法如義。 落在相對意識活動中的人，有一就有二，如波浪相隨，何能禪定？若說敷座而坐，歇念息心，不見身礙，不得心念。是誰在推動這種禪定？請問此人在非想非非想定，又如何能起得一念而起坐？此念從何而來？破壞了非想非非想定，已落次第定，又如何明心見性？前後無聯繫，非妄言而何？
十三、洞山的共功頌（一） 參禪、破參至牢關，都是一番心靈淨化中層層的突破，洞山良价苦口婆心地分出五個階段：向、奉、功、共功與功功。（見附註） 第一階段：向。 我們在世界上奮鬥了幾十年，最後塵歸塵，土歸土，無論聖君、良臣，國之大老或販夫走卒，避免不了功過，在佛教來講是「業績」，業力、妄念所形成的靈魂素材。若能回頭尋找，在精神上更上一層樓，那就更可貴了： 聖主由來法帝堯，御人以禮曲龍腰； 有時鬧市頭邊過，到處文明賀聖朝。 第二階段：奉。 淨洗濃粧為阿誰？子規聲裡勸人歸； 百花落盡啼無盡，更向亂峰深處啼。 尋師訪道在禪宗稱為參訪，必須卸下從前的虛名、虛位，自捫心的深處，那聲「故鄉何處？」不再逗留「溫柔鄉」！參禪是一條漫長的道路，一峰又一峰。 第三階段：功。 如果幸能投效一位真見道人，在他指引下見性： 枯木花開劫外春，倒騎玉象趁麒麟； 而今高隱千峰外，月皎風清好日辰。 見性之下猶如獲得菩薩的眷顧，名列文殊、普賢（麒麟玉象）二聖之下，努力向上昇進，時時日日都是好心情。 【附註】 《指月錄卷十六．六祖下第五世．瑞州洞山良價悟本禪師》 僧問。如何是向。師曰。喫飯時作麼生。曰如何是奉。師曰。背時作麼生。曰如何是功。師曰。放下钁頭時作麼生。曰如何是共功。師曰。不得色。曰如何是功功。師曰。不共。 乃示頌曰。向：聖主由來法帝堯。御人以禮曲龍腰。有時閙市頭邊過。到處文明賀聖朝。奉：淨洗濃粧為阿誰。子規聲裏勸人歸。百花落盡啼無盡。更向亂峰深處啼。功：枯木花開劫外春。倒騎玉象趁麒麟。而今高隱千峰外。月皎風清好日辰。共功：眾生諸佛不相侵。山自高兮水自深。萬別千差明底事。鷓鴣啼處百花新。功功：頭角纔生已不堪。擬心求佛好羞慙。迢迢空劫無人識。肯向南詢五十三。
十四、洞山的共功頌（二） 第四階段：共功。 眾生諸佛不相侵，山自高兮水自深； 萬別千差明底事，鷓鴣啼處百花新。 悟後起修，愈隱密愈好，百不知，百不會，讓法無我，人無我，打成一片，成鑄法身的成就，自然能夠「眾生諸佛不相侵，山自高兮水自深」，「高高山頂立，深深海底行」。（見附註一） 洞山說：「唯有體驗到超佛之事，才能和他談談。」 僧人問：「什麼人是超佛？」 「非佛。」洞山說。（見附註二） 最接近佛的就是那些百不知、百不會的憨厚鄉下人，粗茶淡飯也很滿足，他招待你的水果或雞蛋，都出自真誠的。 第五階段：功功。 雖然你已與萬物會為一體，功勳明顯，洞山老人還是提醒你：再進階至功功。 頭角才生已不堪，擬心求佛好羞慚； 迢迢空劫無人識，肯向南詢五十三。 仍然回頭來看看：空劫以前，有個什麼？佛？人？僧？法？請自個兒打個問：還沒有宇宙之前，地球在哪裡？沒有太陽系之前，我們在哪裡？什麼是成敗是非，是佛與眾生？至此，連個疑問都升不起來呀！ 【附註】 一.《指月錄．卷九．六祖下第三世．澧州藥山惟儼禪師》 侍者曰。太守在此。李性褊急。乃曰。見面不如聞名。拂袖便出。師曰。太守何得貴耳賤目。李回拱謝。問曰。如何是道。師以手指上下曰。會麼。曰不會。師曰。雲在青天水在瓶。李欣然作禮。述偈曰。鍊得身形似鶴形。千株松下兩函經。我來問道無餘話。雲在青天水在瓶。李又問。如何是戒定慧。師曰。貧道這裏無此閒家具。李罔測玄旨。師曰。太守欲保任此事。須向高高山頂立。深深海底行。閨閤中物捨不得。便為滲漏。 二.《指月錄卷十六．六祖下第五世．瑞州洞山良價悟本禪師》 師有時曰。體得佛向上事。方有些子語話分。僧問。如何是語話。師曰。語話時闍黎不聞。曰和尚還聞否。師曰。不語話時即聞。僧問。如何是佛向上人。師曰非佛。
十五、缺齒老胡 無門慧開著《無門關》，輕鬆中透露著靈思的活潑，有時發人未思，有時幽默清唱，看了一笑就好。例如＜達摩安心＞： 達摩面壁，二祖立雪斷臂云：弟子心未安，乞師安心。摩云：將心來，與汝安。祖云：覓心了不可得。摩云：為汝安心竟。 無門曰：缺齒老胡，十萬里航海特特而來，可謂是無風起浪。末後接得一個門人，又卻六根不具。咦，謝三郎，不識四字。 頌曰：西來直指，事因囑起；擾聒叢林，元來是爾！ 達摩接引二祖慧可的公案，耳熟能詳，不再贅筆。我們先看他的評語：初祖年紀大了，缺齒缺牙，語言不全，只好壁觀掩醜，最後衣缽傳人又是斷臂、六根不全的慧可！唉！棒棒相接，竟然出現了個不識字的惠能。 看他用字頗為不敬，其實講的是《心經》的無眼耳鼻舌身意，五蘊皆空，寓意令人深思。而世尊拈花、迦葉微笑，囑託教外別傳的衣缽，害得達摩東來尋找傳人，說來說去，就是為了安「心」而已啊！ 如何安心呢？「將心來，為汝安。」每個人在這短短的幾句話，如果肯全神貫注地注意到心的變化過程，應該不難找到答案。直指人心是一把鋒利的寶劍，當下臨頭一揮，保證剎那間你是「無眼耳鼻舌身意」！
十六、趙州狗子 《無門關》第一則選定＜趙州狗子＞公案： 趙州和尚因僧問：狗子還有佛性也無？州云：無。 無門曰：參禪須透祖師關，妙悟要窮心路絕。祖關不透，心路不絕，盡是依草附木精靈。 且道：如何是祖師關？只這一個無字，乃宗門一關也，遂目之曰禪宗無門關。透得過者非但親見趙州，更可與歷代祖師把手共行，眉毛廝結，同一眼見，同一耳聞，豈不慶快。 莫有要透關底麼？將三百六十骨節，八萬四千毫竅，通身起過疑團，參個無字。晝夜提撕，莫作虛無會，莫作有無會，如吞了個熱鐵丸相似，吐又吐不出，蕩盡從前惡知惡覺，久久純熟，自然內外打成一片，……如奪得關將軍大刀入手，逢佛殺佛，逢祖殺祖，於生死岸頭得大自在，向六道四生中，遊戲三昧。且作麼生提撕，盡平生氣力，學個無字，若不間斷，好似法燭，一點便著。 頌曰：狗子佛性，全提正令，才涉有無，喪身失命。 這一則拈提說的是他參「狗子有佛性也無」話頭，歷經千辛萬苦而獲證的經過，直是剖心之談，真誠至極。談禪宗，不參禪而可以悟道，盡是野狐類。如何參話頭，當然要虛心求教，千萬要自肯自決，不要自毀前途。
十七、胡子無鬚 《無門關》第四則是＜胡子無鬚＞： 或庵曰：西天胡子，因甚無鬚？ 無門曰：參須實參，悟須實悟。這個胡子，直須親見一回始得。說親見，早成兩個。 頌曰：痴人面前，不可說夢，胡子無鬚，惺惺添懵。 在第一則拈提，我們講過參須真參，才有實悟。參就是研究、參詳，要把生命的真實拿來認真地探討。人類比其他生物可貴的地方是理性與智性，必須善用這兩項優點，人格才能昇華，社會才能進步。參禪是悟道的最好方法，透過真參才有實悟。如果坐在蒲團上用功，那是空想，與生命的活動作相反的運動，絕對沒有實悟的可能。 達摩祖師滿臉鬍鬚，為什麼說他無鬚？答案很簡單。我們看到因緣法中的達摩有鬍鬚，那是人我之別。一旦見性，就能夠確知，自性是自他不二的，本來清淨的，有什麼世俗表象的鬍鬚？真參實悟之後，人人都是大圓覺海的點點滴滴，親切得很，若起個見到達摩，那不是兩個對立嗎？ 無我相，無人相，說什麼胡子無鬚有鬚？盡是痴人說夢！一真法界，一真一切真。
十八、倩女離魂 《無門關》第三十五則是＜倩女離魂＞： 五祖問僧云：倩女離魂，那個是真底？ 無門曰：若向者裏悟得真底。便知出殼入殼。如宿旅舍。其或未然。切莫亂走。驀然地水火風一散。如落湯螃蟹七手八腳。那時莫言。不道。 頌曰：雲月是同，溪山各異，萬福萬福，是一是二。 倩女離魂，晃晃盪盪，身不由己，隨業而輪迴，出殼入殼無有終期。 靈魂是什麼？靈魂是以我們思想行為做材料的。思想行為是心識活動的能量，佛教稱為業力，業力是修行障道的元素，同時也是輪迴轉生的素材。它們就像雲翳遮障了心如明月的光芒，心靈蒙上了污垢，如果不排除這些污垢，明月光輝無法重現。說十法界，說眾生非眾生，只是心靈狀態呈現出來的現量。有什麼樣的心靈，就有什麼樣的果報。 善有善報，惡有惡報，不是不報，時候未到，就是倩女幽魂在作祟。倩女離魂，離開了靈魂的羈絆，能夠確認本真，不受污染，上上精進才有可能。如果仍然對靈魂眷戀，敢保輪迴有期，地水火風一散，如落湯螃蟹，七手八腳，終無良策。是一是二，自己要認得清楚哦！千萬謹慎，萬福萬福。
十九、巖喚主人 《無門關》十二則是＜巖喚主人＞： 瑞巖彥和尚，每日自喚主人公，復自應諾。乃云：惺惺著。喏！他時異日，莫受人瞞。喏！喏！ 無門曰：瑞巖老子自買自賣，弄出許多神頭鬼面，何故聾？一個喚底，一個應底，一個惺惺底，一個不受人瞞底。認著依前還不是，若也傚他，總是野狐見解。 頌曰：學道之人不識真，只為從前認識神。無量劫來生死本，痴人喚作本來人。 「不識本心，學法無益」是五祖弘忍大師的名言，佛教各宗各派，無不以見性為基礎，才能步入正修行，否則皆是瞎煉盲修。見性以禪宗的直指人心最殊勝。在機緣成熟時，禪師點撥之間，即刻讓學人從相對意識突入絕對意識，即是破初關，或稱破參，或稱見性，極為珍貴。 悟後起修重在保任，看那瑞巖師彥禪師，每朝坐在石上自言自語，像個瘋子，其實心裡明明白白。我們沒有見性經驗，徒然以自我認定的見解或模擬，坐在石頭上喚來喚去，都是識神弄出的許多神頭鬼面的意識，等於是野狐解禪。 所以他又引古德名偈相勉：「學道之人不識真，只為從前認識神。無量劫來生死本，痴人喚作本來人」。
二十、真參實悟 真參才有實悟，不參而悟是假悟。 現在有人教你打禪三、打禪七，坐在蒲團上歇念息心，那是共外道禪，最後說什麼虛空粉碎，與自然合一。這些都是搞心力的遊戲，沒有真參，不可能開悟。 禪宗最可貴的地方在「直指人心」，直接戳破妄心讓真心出頭，稱為見性，見到真心的本來面目。 〈百丈野狐〉在《無門關》列為第二則，可見慧開禪師也很重視野狐禪。野狐禪是沒有真參，捉到一個道理，就以為那是開悟，自身陷為野狐。 百丈上堂，有位青衣老者現身，說前世因學人問：「修行人還落因果否？」他答：「不落因果」，致招惡果，陷身野狐。百丈告訴他：「不昧因果。」青衣老人悟而脫野狐身。 「不落因果」與「不昧因果」都是道理，「一句合頭語，萬劫繫驢橛」，當然不能開悟。青衣老人聽到「不昧因果」的話，轟得把頭袋打得空空盪盪，打碎了妄心，呈現了真心。 所以慧開在這則公案拈提曰：「不落因果，為甚墮野狐？不昧因果，為甚脫野狐？若向這裡著得一隻眼，便知得，前百丈贏得，風流五百生。」 百丈被馬祖扭鼻而開悟，不是因為「又道飛過去了」那個表面道理，才能風流五百生。（見附註）故頌曰：「不落不昧，兩采一賽；不昧不落，千錯萬錯。」說不昧、不落因果是押寶一試，冀望押中彩券，其實兩者皆輸。 【附註】《指月錄‧卷八‧六祖下第三世‧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》 一日侍馬祖行次。見一羣野鴨飛過。祖曰。是甚麼。師曰。野鴨子。祖曰。甚處去也。師曰。飛過去也。祖遂把師鼻扭。負痛失聲。祖曰。又道飛過去也。師於言下有省。
